庄房往事
●鲁正清/文图
记忆中的大庄房,距离故乡村庄北面十多千米的山坳里,坐落在名为过脉山的高山峻岭之下,是适者河一条支流的源头,居住着几户人家,耕种了数十亩旱地。庄子坐南朝北,周边地势开阔,山路四通八达,箐沟溪流潺潺,山岭林木苍翠。春暖花开的季节,漫山花枝绽放,遍野菜花金黄,鸡鸣犬吠相间,宛如人间仙境,仿佛世外桃源。

儿时去适者河走亲戚,大庄房是无论怎么走都绕不开的必经之地。因有亲戚居住的关系,往返都会在那里休息一会儿,歇歇脚、喝喝水、吃些主人家招待的东西,补充体力后翻山越岭继续前行。
欣赏美景和感受主人家的热情之后,总会心往神驰生发好奇疑问自己,此地为何叫大庄房?人们为何远离村子搬迁此地?又为何不搬回村子并入大集体?村庄来历与长辈身世,在故乡封闭内敛的世俗社会里,一直被视为禁忌,任何人不得触碰提及。

难以解开的疑团,跟随时光流淌,沉睡岁月深处,一晃几十年过去。峰回路转间重踏故土谈论乡村振兴,突然发现已经消失的“庄房”,承载着农耕文明的深度记忆,具有厚重的历史文化价值。
存留在记忆深处的庄房,鸿蒙混沌雾散云开,繁星般散落在故乡边远的山岭沟箐,是为节省耕作劳力而建盖在离村子较远的成片土地附近的房子,有窝棚、土掌房和瓦房之分,经历了不同的发展阶段。

还有一种以独家村形式存在的庄房较为特殊。有些人家,历史上或因遭受欺压,或因犯错被罚,或为躲避乱世,直接从自然村落迁居至更为偏僻的山区,选择宜居之所开垦土地,建盖庄房,定居生存,在村落之外形成单家独户庄子。这部分人家,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土地改革时期,遵循自愿原则,就近并入附近的自然村落。有的实现理性回归村子,有的继续保持自给自足的生产方式,至今仍然散落在边远地区繁衍生息,形成独家村或几户人家的村子。前文所述的大庄房即为此种类型,在家乡方圆十多千米范围内,也存留几个类似的村落。于是,我恍然如梦间忽发奇想,村庄的称谓当为“村子”与“庄子”的合称,“庄子”即为第二村子。
回首往事,庄房连着童趣,温润如玉般伴随青葱岁月,丝丝缕缕间散发儿时顽皮。从记事时起,跟随长辈到山地劳作,冬春背荞把、正月种洋芋、雨季采香菌、暑假找猪草、农忙假割麦子、挖洋芋、收苦荞、掰包谷,少不了到庄房休息。夏秋季节到山间劳作,遇到大雨淋湿衣服,也会到庄房烤火。成群结队的小伙伴聚结在一起,翻箱揭罐图好奇、上房揭瓦掏鸟蛋、翻越围墙躲猫猫、捡拾野果打弹弓、模仿电影玩打战、用棍子捅马蜂窝,尽显少年天真淘气,享受山乡无穷野趣。有时也会从家里带上些食品、肉类,借用庄房的炊具烹饪当野炊,与小伙伴们“打牙祭”,品味“隔锅香”的乐趣。更为有趣的是玩坐飞机游戏,在山坡上砍伐一颗小松树,一人手扶松枝坐在尾部,一人拖着松枝顺山坡飞奔而下,真有飘飘欲飞的感觉。

退去青涩的童年,我与庄房的缘分,可谓难解难分。初中毕业后未能继续升学,我回家务农半年、放羊半年,住过村里所有的庄房,爬过庄房附近所有的山坡,耕种过庄房所在位置的土地,熟悉了庄房生产的详规细节,也观察到水与森林对庄房生产的决定性影响,幻想从父辈手中接过犁耙和锄头,把青春的梦想播撒在希望的田野上。重返学业后,每年寒暑假的劳动,多数时间围绕庄房进行,不断在山间负重挑担逐鹿人生,期盼有朝一日走出大山梦想成真。上大学期间,每年暑假返乡,都会去哈租(彝语地名,意为老鼠啃食庄稼的地方)的庄房住上几周,帮家里放牛关圈积肥。听晨昏鸟鸣蝉咏,观漫山遍野美景,看日出月落景观,顺便采摘些野生菌,烧几窝葫芦包、黑土蜂品尝山珍美味,十分惬意。
庄房的建盖需要拥有固定的水源和连片的土地。水是生命的源泉,人的生存离不开水源。庄房的选址自然要靠近水源或方便取水的地方,特别是冬春季节干旱少雨,必须有不间断的水源供人蓄饮用。庄房一般建在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,开垦的土地达到一定规模,形成“庄子”,出产粮食,最初为节省与村子之间来回奔波的劳力,也使耕作土地有了相对稳固的定居场所,改变风餐露宿、栉风沐雨的生存环境。居住庄房耕种土地,集中在春秋收种两季,具有临时性质。随着耕作土地面积扩大和范围扩充,需要提供稳定的肥料保证粮食稳产增产,于是增加了常年放牧牛羊积肥的功能,庄房逐步成为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和畜牧繁殖基地。以庄房为基础的山地耕作方式,创造农耕文明的新业态,我们不妨称其为“庄房生产模式”。

庄房生产模式,促进了适应高寒山区的洋芋、苦荞等耐寒作物品种的广泛种植。洋芋产量较高,耐肥性强,适宜在庄房附近的熟地种植。种荞属刀耕火种的轮作方式,每隔二至三年要轮换一遍土地。
庄房生产模式,顺应自然规律,保护生态环境。故乡居民信奉自然崇拜,崇尚万物有灵。在人们的潜意识里,树木是天神、地神、山神、水神的化身和象征,对其敬奉能够祛灾辟邪、护佑平安、获得财富,而砍伐树木就会得罪神灵、惹怒神祗、影响风水,是对神灵的冒犯和“大不敬”,会遭受“天打地劈五雷轰”的惩罚和报应。因此,建盖庄房耕种土地,必然在房子附近找到最大的树木,敬立山神,每年初春“出羊群”入住庄房和春节前夕离开庄房,都要举行简单仪式敬奉山神树,祈求风调雨顺、人寿年丰、六畜兴旺。另外,为了保护庄房周围的生态环境,人们约定俗成的忌禁是不砍伐幼苗,不放火烧山,不污染水源。

以建盖庄房的形式耕作土地和放牧牛羊的生产模式,实则是云贵高原大山深处早期农耕文明的阶段性经营方式。早期农耕文明都经历过这样粗放经营的发展阶段,凝聚人类战胜自然的智慧和力量。因地处偏隅,交通闭塞,其作为历史遗迹在一些边远山区被完整保存下来,可谓“天子失礼,求之四野”。其以自力更生的顽强创举、因陋就简的生存所需、因地制宜的耕作方式,深度开发山区,深耕细耘土地,种植麻麦菽稷,兼营畜牧生产,发展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,适应了山区缓慢进步的生产力。
艰辛备至的庄房生产劳动,不乏田园牧歌点缀,人们总以淡定从容、自由自在、充满阳光的心态,过好每一天,累并快乐着。他们怀抱大山,心系家园,以豁达乐观的至善风范,自强不息的精神追求,奋发有为的行为品质,在四季交替中演绎岁月轮回,于日出月没间守望时光不老,春耕夏耘秋收冬藏,面朝黄土背朝天,起早贪黑披星戴月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,世世代代祖祖辈辈,以勤劳智慧和艰辛汗水,播撒美好心愿,耕耘贫瘠土地,筑梦小富即安,赓续农耕文明,把贫困交加的苦日子,过成了一幅幅悠然自得的风景画。

岁月不居,未来可期。庄房生产模式作为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,自然不敌商品经济的冲击,终究淹没于市场经济大潮。值得欣慰的是,在党的富民政策感召下,曾经世代耕种庄房土地的父老乡亲,紧跟时代潮流,实现千年梦想,步入小康社会。面对边远山区脆弱的生态环境,我们应当汲取掠夺式开发造成毁灭性破坏的惨痛教训,牢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,恪守顺应自然保护生态的传统习俗,切莫脱离实际不接地气,遑论什么土地流转、规模经营和生态种植养殖。庄房所处的优美生态环境和已经荒芜的土地,本是最坚固的天然屏障、最丰厚的资源优势和最安稳的大后方,纵然山高坡陡偏居一隅,目前没有或不具备开发利用价值,也一定要倍加珍惜保护好,至少不要人为有意无意破坏。这或许是我们留给子孙后代的一方不被污染的净土、一泓清澈洁净的泉水、一片万古长青的森林。
责任编辑:飞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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